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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魏巍:长篇小说《东方》(连载)(26)

 

    

 

第四部     

 

第七章   来凤()

 

大妈赶到出事地点,小契他们已经把瞎老齐打捞了上来。幸而井里水浅,又救得及时,没有酿成重大事故。那瞎老齐已是将近70的老人,虽然没有喝多少水,但井下水寒,捞上来时,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光张嘴说不出话。

大妈叫小契赶快把他背回家里,换上干衣服盖上被子暖着。呆了好半晌,瞎老齐才慢慢缓过气来。问明情况才知道是轮流给老齐挑水的李能不负责任,水缸里一点水也没有了,他急着做饭,就提了一个桶磕磕绊绊地摸到井上,结果失足掉到井里去了。

大妈想起自已作为军属代表,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由一阵难受;想起李能处处妨害工作,又不免气愤。她一面吩咐金丝给瞎老齐做饭,一面又问瞎老齐说:

“老齐哥,梅花渡那闺女这几天怎么没来?”

“她来干哈?”瞎老齐倔声倔气他说,“我让她回去了。”

“干吗让她回去?

“干吗?”瞎老齐扭扭脖子,“一个没有过门的大闺女,就南跑北奔的,三天婆家,两天娘家,你瞅着这个像话?

“嗳,你这个老脑筋!”大妈笑起来,“你不是有困难嘛!

瞎老齐又把脖子一扭,愣倔倔地说:

“我自个儿克服!

“还‘克服’呢,”小契哈哈大笑说,“你已经‘克服’到老龙王那儿去了!

“我自个儿克服!”他重复说,还用他失明的眼睛瞪了人们一眼。

正在烧火的金丝也温柔地微笑起来。

“老齐叔这老脑筋,可不是一天半天了,”她温和地说,“我当姑娘那时候,他就这样儿。有一回,他家引弟跟我们一块儿唱歌跳舞,他在台底下冷古丁地把烟袋锅子一伸:‘引弟!你给我下来!什么豆豆豆、索索索的!’”“金丝,你别跟他算老账了。”大妈笑着说,“他那老脑筋,叫我看比我们家那个老东西还强多着呢。八路才来那时候,我已经是有了两个孩子的人啦,那老东西还死死地看着我。别说去开会,就是见你坐在门口做活儿,也不顺眼,动不动就把个死眼珠子一瞪,‘你,你为啥单单坐在这儿做活儿?你瞧谁哩?’你要是还他两句,他亮着鞋底子就打上来了。我开头儿怕他,没少挨他的臭鞋底子。后来,我的胆子就壮起来了,给村里报告,妇救会开会斗争他,儿童团到门口啦啦他,这才把他斗草鸡了,到底向我承认了错误。看起来这封建堡垒、老顽固,还得不断地攻着点儿!你一松劲,他邪气就壮起来了。你说对不对,老齐哥?

老齐知道大妈编法儿说他,心里不同意又不好当面反驳,只好相应不理。

“老齐哥,”大妈又笑着说,“到明儿我还是把梅花渡那闺女叫过来吧!

“不,不用。”他斩钉截铁地说。

“总得有人做饭才行呵!

“有米我就能下锅。”

“看,还挺哩!”大妈笑起来,“那地也该耕了,你能瞎摸着把种儿撒到地里去呀?再说,你要出了三差两错,叫小堆儿在前方知道了,我们可怎么对得起他!

瞎老齐不吭声了。

大妈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整整一天,就吃了这么一顿晚饭。第二天一早,又起身往梅花渡去。

梅花渡街当间,有一口水井。一个穿着素花粗布夹袄的姑娘,正在那儿打水。大妈眼尖,老远就瞅出那是来凤。大妈望着她那健壮而又秀气的背影,向她跟前笑眯眯地走着。走到她身边她还没发觉哩。人说这闺女像个假小子可真不假,只见她用扁担钩勾着桶錾儿,三晃两摇,沉甸甸溜溜平一大桶水,就像闹玩儿似地提上来了。

“闺女,让我喝口水行不?”大妈在她背后逗笑地问。

来凤猛一转身,扬着眉毛说:

“咦,是你呀大妈!你怎么来啦?

“你不去嘛我还不来!”大妈笑着说,“闺女,这几天你怎么不到婆家去?是不是害臊啦?

“光明正大,这有什么可害臊的!”来凤带着气说。

“那你怎么不去?

来凤把扁担哗啦一声往井台上一戳:

“我两头受制!那边儿不让我呆,这边儿不让我去!

“怎么,你妈也不让你去呀?

“可不。”姑娘有气地说,“有些人吃了饭没事儿,专门瞎唧唧。什么伺候个瞎公公咧,什么图房没房图地没地咧,什么开天辟地没见过没出阁的闺女跑到婆家去咧,多啦。我妈耳根子软,就不让我去啦。……我把人家动员到前线去了,说的话不算数儿,我多对不起人哪!我将来怎么见人家呀?”

大妈把昨天瞎老齐失足落井的事,讲了一遍。来凤听了眼角湿湿的,好半天没有言语。接着哗啦一声,把扁担勾住桶錾儿说:

“大妈,咱们快回家去吧,你也帮我说服说服去!要是我妈不愿意,我就远走高飞,两个家都不要了。”

说着,她担上两大桶水,扁担儿颤悠悠地,一溜烟儿走在前面,脚步又轻又快,就像没有好多分量似的。

来凤家住的,正是过去许家地主的三间东房。一个黄瘦的女人正盘着腿儿坐在炕上纺线。炕下放着一架被烟熏火燎变成黑色的破织布机子,机子上有织成一少半的方格花布。来凤母女正是靠着几亩薄地和这架织布机子支撑着这个贫农的家庭。

来凤妈见大妈进来,显出并不十分欢迎的样子。只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声“来啦”,就照旧低着头纺线。大妈见她心中不悦,就赔着笑脸说:

“嫂子,你也不歇一会儿,看把你累成啥模样儿啦!

“光歇着,吃啥哩?

来凤妈把纺车拧得嗡嗡直转,头也不抬一抬。

来凤斜了她妈一眼,正想发作,大妈使了个眼色,一跷腿儿坐在炕上,又笑着说:

“嫂子,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儿,你就给妹子说说。我帮补不了你别的,姐妹们说几句贴心话儿,也能叫你心里宽绰一些。依我看,你守了大半辈子寡,可没少作难,在梅花渡也算个苦人儿了,要不是土地改革,还不定回得来呢。现时,苦日月总算熬出来了,孩子也拉扯大了,来凤又出落得这么好,你也该松松心,痛快痛快了。别为了值不值当的小事儿,愁坏了身子。”

纺车不转了,来凤妈的一滴眼泪悄然落在衣袖上。

“松心?我到哪儿找松心哪!”她神色凄伤地说,“几十年啦,我顾前顾不了后,顾左顾不了右,顾了家里顾不了地里。她爹头天死,第二天我就把小凤拴在枕头上,扛上小锄儿耪小苗。头回下地,不知道哪块地是自己的,左问右问,到地里已经小晌午了。心里又惦着给孩子吃奶,一边哭一边耪,地垄沟可没少喝我的泪珠子。回来时候,心里迷迷糊糊的,又走到别的村子里去了。直到天黑才到了家,孩子已经哭不出声来,光能张着小嘴儿喘气。这孩子跟着我可没有享过一天福呵! ……”她拾起破袄的前襟拭拭眼泪,“如今孩子长大了,我思谋着,怎么也得让她这辈子过个舒心日子,能找个人住到咱家,我早早晚晚也能见得着她。这下可好,一下就寻到了凤凰堡,还没过门,就得伺候个瞎公公!……她大妈,人都说你是个模范老婆儿,你为人做事,我样样儿赞成,可你干吗给我的孩儿找个瞎公公呢?……”

“你看,你看,又是这一套!”来凤有气地说。

来凤妈把手里的布缝往炕上一扔:

“我心里有话嘛,你还不让我说!

大妈半真半假地瞪了来凤一眼,说:

“来凤,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人家有话,你就得让她说出来。她一说出来,心里不就痛快了吗!再说,你听听你妈的哪句话,不是为了你好!

来凤妈一听这话,气早消了一半,连声说:

“你可说的!你可说的!她要懂得这个不就好了?

说着,大妈又连忙往来凤妈跟前凑了凑,亲热地说:

“嫂子,咱这闺女的亲事,你不知道我在心里虑过多少过儿了。人都说这个瞎公公不好,其实依我看,倒是睁眼的公公好找,瞎眼的公公难寻。怎么这样说?你瞧,这三里五乡,谁家里有那么有出息的小子?在家里是民兵英雄,在外头是战斗功臣,根柢正,人才强,有胆有才,不说百里挑一吧,也是打着灯笼难找。再说她公公,眼是怎么瞎的?是为了咱们穷人瞎的。闹土改那时候,谢家小子带着还乡团,来抓领导土改的干部。干部跑不及,就藏到他家的堡垒里。咱们那亲家就让还乡团给抓住了,非让他找出堡垒口不行。咱们那亲家可不是软骨头,硬是梗着脖子一句话不说,气得还乡团要枪毙他。谢家的大小子说:‘枪毙,太便宜了,不如给他留个纪念。’就命令人抓了两大把石灰往他的眼睛里一捂,生生地把他的眼揉搓瞎了。……嫂子,今天咱们那闺女伺候伺候他,既是应分该当,也是为咱穷人做一份好事,为在前线上的女婿尽一份心。你说咱们可有什么不乐意呢?

来凤妈低下头沉了半晌,没有言声。好半天才说:

“我不是说,咱那闺女不该去伺候他;就是外人的话难听呀,人都说,开天辟地也没听说没过门的闺女就跑到婆家去的!

“光听蝲蝲蛄叫,你就别种地了!”来凤在一边咕嘟着嘴说。

“对呀!对呀!”大妈连忙接上说,“有些话听得,有的话就听不得!过去的老皇历已经不顶用了。我就愿当个新派儿。八路才来那时候,提倡放脚,好多妇女搞不通,你要去查脚,她伸出一只叫你检查,另外一只还缠得紧紧的。我就不这样儿,一说放,我第一个响应,穿着袜子走得噔噔的。我还收了好多裹脚条子,给八路做了军鞋的底子。后来反扫荡,敌人来捉我,我跟着八路行军,百儿八十地走,一步队不掉。要是嫂子你这脚呀,早就当了俘虏,让人装上汽车运到‘满洲国’去了。你说是当新派儿好,还是当老派儿好?

大妈一边说,一边还伸出脚跟她比,弄得来凤妈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来凤妈高兴了许多,瞅着闺女说:

“老傻呵呵地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忙给你大妈做饭去!

大妈连连摆手说:

“不啦,不啦。我是到县里去,商量成社的事儿,路过来看看你。你知道成社的事儿有多难哪。我想叫来凤早点去,也有这个意思:叫她给我搭个手儿!

大妈说着,下了炕,往门外走,一面又回过头笑着问:

“来凤,你什么时候去呵?

“明儿一早就去。”来凤说,“把铺盖卷儿也搬了去!

“对,还是你那话:听蝲蝲蛄叫你就别种地了!

大妈一边说,一边向着县城的大道,扬长走去。

 

第八章   来凤()

 

凤凰堡人们吃早饭的时候,一件稀罕事儿轰动了这个村庄。

人们,尤其是那些老婆们、姑娘和媳妇们,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

“你真看见了么?

“看见了,看见了。”

“走的大路,走的小路?

“小路?就从这大街上大摇大摆走过去的。”

“也没骑马,也没坐轿?

“还骑马坐轿哩,干人一个,连个人送都没有。背着个大包袱。踮踮踮踮走得可快着哩!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就不害臊么?

“害臊,头都不低,谁给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儿,对你一笑。”

“咦,这疯闺女!可真给咱凤凰堡兴了新规矩了。”

“快看看去吧,老奶奶, 快快!

“走走!我刷了碗立时就去。”

瞎老齐家,只有三间小破坯屋,院墙塌得只剩半人多高。院里院外挤满了嘁嘁喳喳的年轻妇女和老婆们。也有少数年轻小伙站在墙头外面观看。孩子们吵吵嚷嚷地从人群里钻到最前面去。

瞎老齐披着大破袄坐在院墙外一块大青石上,脸色并不十分高兴。来凤刚刚放下铺盖卷儿,人就挤了满满一屋。屋小人多,吵嚷得不行,孩子们趴了一窗台儿,把窗户纸也捅破了。来凤看见这阵势儿,就干脆走到院里。她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条新毛巾擦汗。

院里人越挤越多。姑娘媳妇们趴在伙伴的肩头上偷偷地议论:

“你看,连身新衣裳都没有换。”

“那不是,换了双新鞋,换了根新头绳儿!

“她穿那小方格花布,倒挺是个样儿。”

“人家手不笨,自己个儿织的!

“模样儿倒长得挺俊。”

“就怕缺点心眼儿,脑子少根弦儿。”

“你怎么知道?

“看,有心眼儿还办出这事?一说来,背着大铺盖,噔噔噔噔就闯来了。你哪儿见过?

人群里流过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时,又赶来一批看新鲜的。后面的人往前涌,把前面的人都挤到来凤跟前来了。有几个孩子也挤倒了。

来凤把孩子们扶起来,说:

“看,婶子大娘们,你们到底挤啥哩呀?

“挤啥哩,我们看你哩,看新媳妇哩!”人们纷纷笑着说。

“那你们就看吧,”她也笑着说,“慢慢看,别挤,反正我也跑不了呀!

人们一阵哄笑。笑声里又是一阵嘁嘁喳喳地议论:

“看,人家一点儿也不害臊!

“脸都不红一红了!”

“我们过门那阵儿,头上顶着块大红布,把脸遮得严严的,在轿里都不敢掀一掀;这可好,你问一句儿,她答一句儿。”

“你没听人说,如今的闺女脸皮厚,迫击炮,打不透!

这一句虽是低语,但声音不小,引得哄笑声立刻滚过全场。笑声才住,一个媳妇带有挑逗的意味笑着问道:

“妹子,你这就算过来啦?”

“可不过来啦!”来凤笑着说。

人们霎地静下来,听着她们的对话。

“我问你,”那个媳妇说,“等小堆儿兄弟回来,这喜事儿还办不办?

“人都过来啦,还办什么!

媳妇又惊讶又惋惜地叹了口气,说:

“说真的,连轿都没坐,你不觉着冤哪!

“这冤什么!”来凤笑着反问,“你非坐在人家的肩膀头上噶悠噶悠才算不冤?你非叫人吹吹打打像耍猴似的才算不冤?

人群哄地笑起来,有人说:

“你看这闺女可真能说!

来凤见那媳妇脸刷地红了,又乘胜追击说:

“嫂子,你来时候坐轿了呗?

“哟哟,看你倒找寻上我了!”那媳妇红着脸说。

“你坐了几里?

“多不过半里,她娘家是小于庄的!”有人插嘴说。

“哟,才半里地!”来凤笑着说,“要是我,坐个百儿八十里的才过瘾哩!

人们嘎嘎大笑起来。那个媳妇脸色绯红,动作慌乱,连声说:“瞧你这个闺女!瞧你这个闺女!”捂着脸往人群里一钻跑了。

“再坐一会儿吧,嫂子!再坐一会儿吧!”来凤说着,一面轻声地低低地笑。

为了摆脱人们的纠缠,来凤站起来,抓起靠在墙上的扁担,对人们说:“婶子大娘们,嫂子们,咱们干活儿去吧,等有工夫的时候,我再陪着你们拉闲篇儿。”说着,哗啦哗啦挑起水桶,从人群里挤过去到井台上去了。

人们也都得到了很大满足,发着各式各样的议论,一路说笑着渐渐散了。

瞎老齐人口虽少,土改时候却分了一个能盛五六担水的大水瓮。平时很少挑满过,今天却被来凤挑得满荡荡的,那个破水瓢都快浮到外面去了。来凤放下水桶,又抄起扫帚打扫院子。这时候,几个老婆儿,还兴犹未尽地围着坐在大青石上的瞎老齐悄悄说话。

只听一个说:

“他老齐叔,依我看,这闺女也算行咾!

“行咾?”老齐硬倔倔地说, “你听她刚才颠三倒四说了些啥!

“疯是有点儿疯,可是模样儿挺俊。”

“俊不俊,能顶吃顶喝?

“干活儿可真不赖。”

“不赖?不能光看眼皮子活!

“唉唉,他老齐叔,”一个说。“你这瞎公公,有人伺候也该知足了。叫我说,你这命儿就算不错。”

“不错?”瞎老齐反驳说,“南跑北奔的,时间长了哪保得住?年轻人在家守着都不行,还说这!

一个声音赶快制止道:

“别说啦,她在那边儿怕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瞎老齐声音一点也不减小,“反正咱这坑养不了她那鱼!

听到这里,来凤停住扫帚心中想道:“嘿,怪不得人说我这公公是个倔公公,真一点儿不假。往后,我得编法儿让他高兴才行。”

自此以后,来凤在老齐家两手不停地干活儿。长期以来,这个又孤又瞎的老人少人照顾,使这个家显得又穷又破,又脏又乱,院墙没有栅门,屋门没有门插儿。院里不是鸡粪,就是烂草。屋里这里一只臭鞋,那里一只烂袜。那炕上的被褥,不知多少年不拆洗了,就像黑铁皮似的。瞎老齐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虱子爬得到处都是。大妈和金丝她们,尽管偷工摸夫地来拆洗整顿一番,时间一长又是老样子了。来凤一连忙活了好几天,院里院外,炕上炕下,旮旮旯旯,全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买了几张白麻纸,把窗户糊得明光瓦亮。还抽空到野地里拾了几大筐柴禾,烧了几大锅热水,把被褥都拆洗了,把瞎老齐满是虱子的衣裳,煮了又煮,烫了又烫。一时换不下来的棉衣,也让他脱下来,把虱子扫落到火堆里,把虮子一个一个地挤死。这家虽然还是那个缺柴少米的穷家,但因为添了这么一个人,却立时显得有条不紊,面目一新。

终于,在这个孤苦的盲老人的脸上,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笑容。来凤心里也畅快起来。可是为时不久,情况又发生了变化。由于来凤帮助大妈出去做了几天建社工作,瞎老齐嘴里没说,脸色却显得不太高兴。一天,来凤开会回来,看见他一个人盘着腿儿在炕上孤独地坐着,脸上显得虔诚而又神秘,两手捧着一个小圆木盒,在哗啦哗啦地摇着。摇了一阵,哗啦往炕上一倒,里面滚出好几个清朝时代的铜钱。然后,他瞎摸着,把铜钱一个个拾起,一共是六个,自上而下排成了一溜儿。接着又一个一个去用手指来辨认铜钱的正面和反面。随后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低头不语。

来凤知道他正为什么事在算卦哩,也就没惊动他。把饭做好,就盛了一碗,端到公公面前,恭敬而柔顺地说:

“爹,你吃饭吧!

“我不吃!”他气昂昂地说。

“爹,我今天有事儿,回来得晚了点儿,恐怕你早就饿了。”

“你放到那儿!”他把脖子一扭,“不吃就是不吃!

来凤见他气大,正要耐着性儿解劝,还没有说完一句,老人把手里的小圆木盒儿往下一墩,跳下炕,摸摸索索地到院里了。

来凤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在后面追着说:

“爹,当小的有什么不对,你只管说,说了我就改。可千万别饿坏了身子。……”

瞎老齐站住脚步,回过头问:

“我问你,你来的那天是初几?”

“是四月四日。”

“不,你说阴历。”

来凤寻思了一阵,说:

“是三月初三吧!

“你想想这是什么日子?”瞎老齐咆哮说,“这不是黄道,这是黑道!还是个寒食,鬼节!你你,你干吗单挑这个日子?”

“我没有多想。我…… ”

来凤正要分辩。瞎老齐立刻打断她:

“你没多想!哼,你那当娘的也没多想?怕你没存心多呆吧,嗯?”

瞎老齐说着,把手一甩,又摸到门外那块大青石上坐着去了。

来凤只好把碗端回到屋里,往灶台上一放,哭啦。

她哭了一阵儿,转念一想,自己叫着自已的名字说:“尹来凤呀,尹来凤呀,你哭啥哩呀,你是一个青年团员,你连这点儿困难都经不起么!他老人家生长在旧社会,怎么能没有一点旧思想呢,他多少年来一个人独自生活,半路失明,心里哪能那么舒畅!就是把这事放到我自己身上,我不是也会发脾气么!再说,是我把人家的孩子动员走的,老人没有拦挡,也就很不错了,还能叫人家不发一点气么?他在前方跟敌人拼命,每天不是子弹就是炮弹,我在后方连一点儿气都受不了么?只要他们两方面高兴,受点气就受点气吧,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来凤呀来凤,瞧你的泪珠儿多不值钱哪!恐怕还是你的锻炼很不够吧!……”

她这么一想,自己又深感羞惭。呆了一会儿,估计公公的气消了,才把饭热了热,重新盛在碗里,给老人端去。……

清明过后,下了一场春雨。家家户户都忙着春耕播种。可是许多贫农家,不是没有牲口,就是没有农具,不是没有种实,就是没有吃的。老齐家就更是这样。幸亏大妈从县里给贫农们贷了一部分种子,来凤借了一个破耧,杨大伯又来相助,这才没有误了农时。

耩地那天,杨大伯扶耧,来凤拉耧。这来凤虽然像小马一般的健壮,可是近来缺少吃的,体力也就赶不上从前。最近以来,她看瓦罐里粮食不多了,就只给公公吃点稠的,自己喝点儿稀的。这天早晨,破例吃了两个饼子,开头儿还很有劲,等耩了一亩多地,就觉着饿得心慌。又硬撑着拉了一阵儿,忽然跟前一黑,腿一软,就向前扑倒在潮湿的田野里。

慌得杨大伯赶快撒了扶手,赶到前面扶起她说:

“闺女!闺女!你怎么啦?

“不咋的。”她停了停,轻声地说。

杨大伯见她满头满脸的汗水,乌黑的短发湿漉漉地粘贴在前额上,不住地喘气,就说:

“闺女,是不是太累啦?要累咱们就歇一歇。别说你一个闺女家,这种活就是两个大小伙子也够累的。”

“不,不,”来凤定了定神,勉强笑着说,“是我一时不在意,一个小坷垃把我给绊倒啦。”

说着,她站起身来。拍拍旧花格夹袄前襟上的湿土,跑到地头上端起大肚儿瓦壶,就着它的小嘴儿,咕咚咕咚一气喝下了一半,精神为之一爽。心想:“那在前方的人,不也常常饿肚子么?难道饿肚子就不打冲锋了?干!”这样一想,精神立刻振作起来,抹了抹嘴唇上的水珠儿,说:

“大伯!把它耩完。”

说着,跑上去,从湿垄沟里抬起绳套,套上肩头,又扑着身子拉起来。种子在耧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和她那滴滴点点的汗水,一起落在未婚夫家的田土里。在中国的大地上,有着多少不知名的妇女们,她们用同样艰苦的脚步配合着前线上的步伐,用自己忠贞的心应合着丈夫们的杀声!来凤勤苦的劳动,终于传到老人的耳朵里。一天,来凤从地里回来,听到屋里老人家正同一个人静静地谈话。

“写吧,你快给我写吧!”老人说。

“到底写什么呀?”另一个声音问。

“我知道你们有字眼的人会编。”老人笑着说,“你就说那孩子不赖,比亲闺女待我还强。”

“你不是嫌人家太疯了么?

“唉,年轻人你不管严点儿还行?

“老齐大伯,”另一个声音笑着说,“你不说人家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么?

“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听人说,你在她面前连笑都不笑,表扬的话没有说过一句儿。”

“那,那倒是真的。”老人说,“这,你还不懂,年轻人不能夸,你一夸,就把她举上去了。”

这话引起另一个人叽叽嘎嘎的笑声。

站在窗外的来凤也几乎笑出声来。心里说:“不夸你就不夸吧,谁指着你表扬呀!我比起人家前方的人还差得远呢,我连人家一个小指头儿还赶不上呢!只要你们父儿俩两头喜欢,也就是我的福分了。”

她捂着嘴儿,因怕笑出声来,一扭身子又跑到外面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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