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滠水农夫:给大众去魅,为人民赋魂——评新大众文艺与新人民文艺

  引言:名实之辩——两种“大众”,两种文艺

  在当代语境下,“新大众文艺”的提出与讨论,常常被包裹在技术进步、媒介革新与素人写作的叙事之中,仿佛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天然地赋予了每个个体以文化表达的权利,从而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大众文艺狂欢。然而,剥开这层技术乐观主义的外壳,我们会发现,此“大众”已非彼“大众”。

  “新人民文艺”的倡导者尖锐地指出了这一断裂。在他们看来,从20世纪30年代的左翼文学,到延安文艺,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工农兵文艺,这一脉相承的“人民文艺”传统,其核心具有阶级自觉的“人民”,是作为历史主体、致力于改变自身命运和世界秩序的集体性存在。而今天所谓的“新大众文艺”,更多指向一个去政治化的、原子化的、作为消费群体的“大众”。正因如此,一种有趣的现象出现了:“新大众文艺”是新瓶装旧酒,借用经典的“大众”之名,灌入资本与权力规驯之实;而“新人民文艺”则是旧瓶装新酒,它试图重新激活人民文艺传统,为之注入新的时代内容与现实批判精神。

  这场论争的本质,是一场关于文艺领导权、文艺功能性以及“人民”何以成为可能的“赋魂”与“去魅”之战。本文将沿着这一思路,首先解剖“新大众文艺”的规驯机制与去魅本质,继而回溯“人民文艺”的谱系与精神内核,最终在当代的文化地形图中,探寻新人民文艺作为潜流与未来的可能性。

  一、去魅的狂欢:新大众文艺与“无害化”的规驯机制

  “新大众文艺”并非横空出世,它的诞生根植于深刻的时代转型。其社会历史基础在于后革命时代阶级话语遗失、民族国家话语建立,或者说是以民族国家话语代替阶级话语。当阶级斗争叙事被搁置,社会的基本矛盾被解释为可调和的内部差异,文艺的功能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它不再是被视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力武器”,而逐渐演变为一种国民情感的抚慰剂、文化消费的欢场以及社会情绪的减压阀。

  1. 从阶级的炸药到市场的礼花:资本的转化术

  黄纪苏曾有过一个精彩绝伦的比喻,准确揭示了这一转化过程:“资本主义市场、舆论、艺术体制成功地将轰炸它的炸药变成它天空的礼花,将撒到它碗里的毒药变成刺激味蕾胃液的胡椒辣椒面。” 这段话道出了“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去魅逻辑。资本与市场拥有一种强大的、近乎本能的消化能力,它能将一切异质的的文化符号,剥离其原有的语境和内核,将其审美化、商品化,最终作为一种时尚的、叛逆的姿态,重新纳入消费循环中。

  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早期的底层文学对苦难的书写,还是后来素人写作中那些粗粝的生命经验,一旦进入大众视野并引起关注,就立刻面临着被“流量算法”无害化处理的命运。一个打工诗人对生存困境的嘶吼,可能很快就会被包装成“最励志的劳动者”故事,其诗歌中尖锐的痛感,在社交媒体上被简化为几句抚慰人心的“金句”,配合着精心设计的图文,成为中产阶层确认自身同情心与审美趣味的对象。反抗雇佣劳动的愤怒,被巧妙地转化为个人奋斗的注脚。在这里,苦难不再是需要被彻底铲除的社会结构性问题,而是一种可以被消费的奇观,一种证明个体坚韧不拔的美德素材。流量算法如同一个巨大的离心机,将文艺作品中最具异质的“毒性”成分分离出去,只留下能让感官刺激、情绪共振的“胡椒面”,最终将其引爆为一场绚烂但转瞬即逝的“礼花”。这正是“新大众文艺”对“人民”进行的第一次去魅:抽空其政治性,将其从历史行动者转化为文化消费者。

  2. 权力的光环:收编与“批判”的景观化

  比资本更为深刻的是权力的转化能力。如果说资本的逻辑是将反抗商品化,那么权力的逻辑则是将其体系化。权力体系拥有一种更为高明的炼金术,它可以将对自身的尖锐批判和反叛,包装、吸纳为一种象征性的文化勋章,从而消解其现实的威胁。

  这体现了批判者永恒的困境:一位作家或艺术家,怀着真诚的、对抗的姿态,创造出一部揭露社会阴暗面、批判权力体系弊端的作品。然而,这部作品却可能因为其艺术上的成就或引发的巨大社会反响,在国内外获得重要奖项。随即,荣誉的光环会发生一种奇妙的折射,它不再仅仅是加冕于创作者个人,而是反过来为产生这部作品的体系本身增添了“开放”、“包容”、“充满活力”的光环。对体系的批判,反而变成了体系具有自我反思能力的证明。这一逻辑完美诠释了“收编”的必然性。这种‘收编’并非因为个人立场不坚定,而是整个体系运转方式的一部分。它不是某个审查员的个人意志,而是一套成熟的、系统的、能够自我修复和增强的文化权力机制。无论是曾经的底层文学,还是当下形形色色的素人写作,其代表性作品和人物,几乎都难以逃脱这一轨迹。他们最初的反叛与呐喊,最终被体系邀请,坐上了文化殿堂的座椅,他们的声音被规范化,他们的形象被典型化,他们最初的棱角在一次次温和的研讨和表彰中被磨平。在这个“被接纳”的过程中,他们作品中的批判性锋芒被定性为一种特定历史时期的情绪表达,或是个人化的心理创伤,而非对整体性社会结构的根本性质疑。这便是“新大众文艺”对“人民”进行的第二次去魅:消解其对抗性,将其从体系的批判者转化为体系合法性的装饰。

  3. “大众”的原子化与文艺的粉饰功能

  经过资本与权力的双重去魅,“新大众文艺”中的“大众”彻底沦为一个原子化的、非政治性的概念。它不再是那个“正在改造世界”的集体性主体,而是由无数拥有个性化消费偏好和情绪需求的个体组成的庞大市场。文艺的功能,也随之被悄然定义为服务、满足和抚慰这些原子化个体。主流文艺必然要为维护现存政治秩序服务,而后革命时代的核心秩序,正是以民族国家话语为核心,弥合阶级裂隙,凝聚发展共识。因此,“新大众文艺”的底色,是一种无害化的、致力于构建“共同体想象”的文艺。它或温情脉脉地展现日常生活的诗意,或宏大叙事地再现民族复兴的征程,或通过综艺、短视频等新形态制造全民参与的娱乐盛宴。在这些文本中,社会的结构性矛盾被极大地淡化了,偶尔出现的苦难,也总能在个体奋斗、家庭温情或国家帮扶的光明尾巴中得到解决。文艺的“教化”功能,从“教育人民认识真理、团结起来为改变世界而斗争”,转变为“引导大众释放压力、热爱生活、拥护稳定”。它就像一道精巧的滤网,滤去了现实之水中那些令人不安的杂质,呈现出一杯澄澈、安全的饮品。这,便是“新大众文艺”为我们描绘的“大众”图景:热闹、温情、无害,但也丧失了灵魂,被彻底“去魅”了。

  二、赋魂的潜流:新人民文艺的历史谱系与精神内核

  与“新大众文艺”的去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新人民文艺”试图为人民“赋魂”的努力。它所要赋的“魂”,不是别的,正是那个在“新大众文艺”中被反复淘洗、稀释直至消失的阶级之魂。这并非理论的空想,而是有着深厚的历史谱系和精神传统。

  1. 从延安到新中国:人民文艺传统的生成与锻造

  “新人民文艺”明确将自己的源头追溯到上世纪30年代的左翼文学和文艺大众化运动,其核心是倡导“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主张文学应成为无产阶级解放事业的一部分。这一脉传统,在延安时期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这一理论构建的巅峰。《讲话》石破天惊地解决了文艺“为什么人”和“怎样为”的根本问题,明确指出文艺要为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工农兵服务。这不仅是一个服务对象的转变,更是一场深刻的文艺革命。它要求知识分子彻底改造世界观,将立足点移到无产阶级这边来,深入生活,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从此,文艺大众化不再只是五四以来知识分子的启蒙理想,而是转化为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有组织、有目的、有方法的文艺实践。

  新中国的成立,标志着人民在政治上成为国家主体,这一政治现实必然要求其在文艺上也成为主体。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套空前绝后的、系统性地培养工农兵作者的体制。曲波、王愿坚、浩然、高玉宝等一批工农兵作家涌现,他们从战壕、车间和田野走来,第一次在历史上以如此规模书写自己的生活和情感。这实现了“人民写”与“写人民”的辩证统一。与此同时,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要求柳青、周立波这样的作家,不仅要“写农民”,更要“做农民”。柳青扎根皇甫村十四年,周立波回到家乡益阳深入生活,他们创作的《创业史》、《山乡巨变》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经典,绝非简单的采风创作,而是一场自身世界观与生活实践脱胎换骨后的艺术结晶。在这个阶段,文艺不仅是反映,更是参与——参与社会主义新人的塑造,参与社会历史的主动改造。到了文革时期,以革命样板戏和《金光大道》等小说为代表,这套人民文艺逻辑被推向了极致,其“三突出”等创作原则,虽然在艺术上趋于模式化概念代,但就其试图在文艺领域彻底实现无产阶级领导权的意图而言,却是这一脉传统盛极而衰的顶点。

  2. 后革命时代的延长线:幽灵不灭与暗流涌动

  上世纪70年代末,随着政治路线的转移,工农兵文艺的主流地位成为历史。然而,人民文艺并没有完全消亡,而是始终存在于其延长线上。这既是社会历史发展的巨大惯性,也证明了这一文艺理想本身的生命力。

  这条延长线上,并行着两股力量。一方面,是老一代人民文艺家的坚守。魏巍在“文革”结束后的新环境下,依然创作出全景式反映抗美援朝的巨著《东方》,以及描绘红军长征的《地球的红飘带》;姚雪垠倾注毕生心血完成了明末农民起义的史诗《李自成》。这些作品虽然诞生于后革命时代,但其内在的英雄史观、人民史观以及对阶级反抗的礼赞,依然是延安文艺精神的直接延续。另一方面,则是一批从纯文学阵营中“突围”出来的作家,他们直面90年代以来市场经济下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汇聚成一股“底层文学”的洪流。曹征路、刘继明等作家,以《那儿》、《霓虹》《我们夫妇之间》《放声歌唱》等作品,重新将工人阶级的命运、社会底层的苦难与抗争带入文学的中心地带。这股潮流,可以看作是人民文艺作为一股被压抑的暗流的猛烈爆发。它重新捡起了“阶级”这个分析工具,为沉默的大多数发声。

  然而,底层文学也暴露出其深刻的困境。随着国际国内政局的变化,特别是曾经作为其理论支撑的新左派思潮发生内部分化和集体转向后,底层文学迅速丧失了明确的方向感,其叙事开始涣散,或沦为苦难的堆砌,或滑向民粹主义的哀怨。但正如刘继明的长篇小说《人境》《Black & White》所证明的那样,人民文艺的传统并未断绝。这两部作品以磅礴的史诗气魄,正面强攻当代社会结构的内在矛盾,质询公平与正义,被视为新时代人民文现实主义的尖锋之作,它强有力地证明了,在底层文学流散之后,“新人民文艺”的可能性依然真实地存在,并呈现出新的气象。

  三、无法熄灭的地火:新人民文艺的未来与可能性

  在“新大众文艺”的汪洋大海包围中,在权力与资本合谋的精巧收编机制下,“新人民文艺”的未来在哪里?它是否只能以一种悲壮的、边缘的姿态存在?

  答案是否定的。现代社会确实更擅长吸纳异质力量,但它并没有消灭产生异质力量的条件。这是辩证法的铁律。只要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依然制造着巨大的不平等,只要剥削压迫、战争和身份焦虑依然是人类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么产生反叛精神的土壤就永远肥沃。新的格瓦拉会不断出现,区别只在于,今天的格瓦拉可能不会穿军装。他可能是记者,可能是程序员,可能是环保主义者,可能是维权律师,甚至可能是一个短视频创作者。“新人民文艺”的核心动力——反抗的冲动——并未减少,改变的只是其表现形态。

  “新人民文艺”的未来正蕴藏在这些新的异质形态之中。它不再必然以经典工人罢工或暴力革命题材的小说的面貌出现。它可以是一个程序员用代码写出的、揭示了算法剥削本质的交互叙事;可以是一位环保主义者用影像记录生态灾难背后资本逻辑的纪录片;可以是维权律师充满法理与人情交织的辩护词在网络上引发的公共文本讨论;也可以是一个短视频创作者,以最朴素的镜头,记录下外卖骑手与系统搏斗的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这些,都是新的“人民写”与“写人民”的可能形态。

  关键在于,这些分散的、原子化的异质叙事,如何突破“新大众文艺”式的速朽与收编,汇聚成一股自觉的、有方向的力量,即完成从“自在的批判”到“自为的批判”的飞跃。“新人民文艺”的灵魂,不在于其题材和媒介的新旧,而在于其是否能为这些抵抗注入一种阶级的、整体的世界观,是否能让读者/观众透过一个个具体的苦难,看清其背后结构性的不公,是否能将那一声声孤独的呐喊,汇聚成一部改天换地的交响。它需要新一代的文艺创作者,在继承左翼传统深刻批判性的同时,寻找到与当下最广泛、最鲜活的个体生命经验相结合的语言和形式。

  “人民文艺“正如《共产党宣言》中所描述的那个幽灵,永远不会因为被宣布消亡就真正消失。它的火种,深埋在一切不平等的土壤之下。在“新大众文艺”歌舞升平、礼花绽放的夜空下,“新人民文艺”的暗流始终在地底奔腾咆哮,它寻找着地壳的裂缝,积蓄着喷薄而出的力量。为沉默的大多数赋魂,为被压抑的反抗赋形,让文艺重新成为一种改造世界而不是解释世界的力量——这,就是“新人民文艺”在当代的使命。这团地火,注定要在时机成熟时,喷发而出,完成对那个被“去魅”的、无害的“大众文艺”的彻底扬弃,让文艺的星空,真正闪耀着“人民”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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